“这不明摆着,当然就是在下了!”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衢州大溪滩一战,在下斩杀旗军将领二十余人,其中还有亲王将军这样的大鱼。攻克杭州满城,在下又擒杀了旗将近二十人,其中还有浙江巡抚、浙江布政使等高官。虽然距国姓爷与晋王差了些,但在下排第三,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众人都是欣然点头,尤其是郑明珠,更是笑意盈盈,连连点头。
“不错!你王将军排第三,堂堂正正,我赞成!”
她看着王和垚,忽然觉得,这位“短发贼首”只是性子直些,有什么说什么,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可惜北伐南京功败垂成,汉家再无北顾之力。”
陈永华接话道:“将军还未回复我等,会不会撤兵?”
看来,他明白了王和垚话里面“可惜”二字的意思。
“将军,如今撤兵还来得及。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还请将军收回成命。”
郑宽苦劝道。
郑明珠则是看着王和垚,期待他的回复。
“在下已经说了,木已成舟,绝无退兵之理!”
王和垚摇摇头,回答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郑明珠悻悻一句。
“将军,浙江义军训练有素,火器犀利,一路北上,直到南京城下,应是不难。”
陈永华适时开口:“当年国姓爷北伐兵败,不得不退回福建,清军大举攻打厦门,调集大小战船只,却于海战惨败。满清水师孱弱,非将军之敌。”
“满清水师孱弱,先生是这样认为吗?”
王和垚精神一振,登时起了兴趣。
这样来说,水师获胜的几率不小?
只要大军能到南京城下,破城的问题,应该不大。
“大人,陈先生说的是。满清之所以弄出迁界令这暴政来,还不是水师太弱,最终以陆制海。”
屈大均接上话来:“国姓爷北伐,清军在海上大败,但清军长于陆战,因而能牢牢守住沿海各城,并屡败郑军。因而满清国策以陆制海,弃水师而用陆师,不愿在水师身上多花银子,清军水师不堪一击,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约几月前,我台湾战船行至舟山以南海面,苏松水师就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战船仅三十余只,何能用兵?我军战船屡次出船,清军江南水师总是避战。但我军不擅陆战,兵力不足,只能退去。”
陈永华看着王和垚,意味深长:“将军北上,水师可长驱直入,到南京城下都不难,难处在于攻城陆战。将军可要想清楚了。”
“多谢几位先生释疑解惑。”
王和垚心头陡然轻松许多。
“回去告诉令兄,孤守台湾没有前途。劝他停止攻打耿精忠,挥军北上才是正途。要真是有缘,咱们南京再见!”
郑氏几人出了总督府衙门,都是沉默。陈永华思虑片刻,这才开口:
“你二人暂且回台湾,我随浙江军北上。我倒要看看,这位王将军,如何应付这沿途的战事?”
“先生,算我一个!”
郑明珠跟着一句。
浙江义军即将出征,她很是焦虑,害怕浙江损兵折将,甚至大败。
她又很是期盼,因为这个冷静睿智的总督大人,身上似乎有一种力量。
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挡他,勇往直前、摧枯拉朽的力量。
郑氏众人离开,张世豪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大人,杭州黄家的黄正方求见。”
“让他进来吧。”
王和垚一怔,回到椅子上坐下。
“小人黄正方,见过总督大人!”
黄正方向王和垚行礼,摘下折巾,露出一颗大光头来。
王和垚惊诧道:“黄正方,你剃掉了辫子!”
武备学堂,此君可是为了辫子当面挑战他的霸权,并因此被赶出了武备学堂。
“大人,当日年轻气盛,不知夷狄有别,春秋大义。如今外出耳濡目染,处处碰壁,才知大人用心良苦,小人羞愧难当。”
黄正方正色道:“大人,旗人面前,即便是留着辫子,也是低人一等。而只要剃掉辫子,便是堂堂正正的汉人。小人想堂堂正正做人,不想奴颜婢膝,一直跪着,这便是小人剃掉辫子的原因。”
黄正方的话,让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心头浮起一丝宽慰。
黄正方有所觉悟,这是去掉了心中的辫子,远比仅仅身体上剃掉辫子。
“黄正方,你出自士族之家,自小锦衣玉食,不知民生疾苦。你能有今日的想法,已是难得。但我还要说几句话于你。”
看来,出去一趟,不知遭受了怎样的人生挫折与打击,才让这位纨绔子弟幡然悔悟。
黄正方肃然道:“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黄正方,看看你,仪表堂堂,饱读诗书,家世显赫,应有一身傲骨,何苦轻贱自己?又何苦软了骨头,金钱鼠尾,甘为异族驱驰?”
王和垚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让黄正方傲气浮上心头,又羞愧难当。
“你所要报效的朝廷,如何对待我汉家子弟,想必你已有所见识。单单是一个迁界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难道不是你一介汉家男儿的报复吗?”
“黄正方,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你还年轻,不能完全领悟。等有一日,你为我汉家民族的文明文化自豪,以自己是汉人而骄傲时,那才是真正的觉醒。”
王和垚看着窗外的绿荫,悠悠说道。
历史上,哪怕是民族最危险的时刻,大多数国人仍然浑浑噩噩。没有民族意识,没有民族骄傲,这是汉民族最为悲哀的地方。
汉人的骄傲,到哪里去了?
汉人的脊梁骨,为什么软成了这样?
若是没有近代
“大人教诲,小人铭记在心。”
黄正方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肃拜一礼,似乎醍醐灌顶,却仍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又有衣冠上国、礼仪之邦。
这些先贤文章里都有提到,他还是知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你阅历增长,知道了民生疾苦,书读多了,其中的道理,自然明了。”
王和垚点点头,示意黄正方坐下。
“黄正方,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要是想进武备学堂,前去报名就是。”
顶着一颗大光头,又有这样的觉悟,他愿意给黄正方一个机会。
“大人,小人刚从南京城回来,得知李若男被抓,特来向大人禀报此事。小人一路南下,仔细观察沿途清军布防,还有南京城防,驻兵情形,想说于大人。”
黄正方讪讪道:“至于武备学堂,小人愧不敢当,日后再说。”
武备学堂第一期的学员中,有些人他不好意思再见。他还年轻,第二期再去报考也不迟。
“你刚从南京回来?”
王和垚精神一振:“黄正方,你且坐下,仔细与我说说。”
能说出“在旗人面前低人一等”的话,能剃掉辫子,相信年轻的黄正方,不是卑鄙小人。
“大人,容我一一奏来。”
黄正方将沿途所见,包括打探到的清军将领情形,和盘托出。
“施琅!”
王和垚不由得一惊。
屈明治在南京,他那边提到过镇江增兵,却没有提施琅的事情。
清初姓施的名人不少,叫施琅的更是独一无二。此人是水战高手,不成想堵在了北上的要塞。
“不错!大人,镇江水师的总兵就叫施琅,原是国姓爷的麾下。说起来他与我黄家,还有些渊源。”
黄正方尴尬介绍了起来。
黄锡袞,汉兵部尚书,浙江黄家家主黄机的堂弟。
黄锡袞,又是绍兴府姚启圣的妹夫。
而施琅,却黄锡衮的妹夫。
种种关系,盘根错节,怪不得这几人个个都能在东南风生水起。
“大人,另有镇江知府李煦,原浙江布政使李士桢的长子,此次南下,想必也是为父报仇而来。”
黄正方道,心头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有将邱浩的事情道出。
尽管二人分道扬镳,但他觉得,背后告发邱浩,不仁不义。
“残渣余孽!”
王和垚冷笑一声。
“黄正方,多谢转告。我去一趟水师驻地。你要是愿意,到时随我一路北上。要是想待在杭州,先在郑思明将军麾下做事。”
施琅堵在镇江口,也不知道,镇江之战,会不会过于惨烈?镇江能不能顺利通过?
南京城能不能被攻下来?李若男有没有受罪?能不能被解救出来?
“大人,小人愿随大人一同北上。行万里路,总比纸上谈兵强。”
黄正方道。
“如此甚好!无事的话,随我去水师看看。”
王和垚点点头道。
这是一场硬战,不知要死伤多少将士?
一贯乐观的他,第一次有了患得患失。
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快意恩仇,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