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风过君旁 第十二章 莲花身

才教会了我如何用鼎，如何做饭菜，伯邑考便打算离开了。

清晨，我还在睡意朦胧，他便来敲我的门，跟我道别。事发突然，我急忙从榻上起身，披上衣服，蓬头垢面地来到门口。

彼时，他已经面容整洁，行装妥帖，想必是很早就起身了准备好了。

我揉揉眼睛，问他：“怎地走得这样匆忙？”

“此处距离西岐着实远，须要清晨起身早些出门方可。”

我点了点头，打算送他一程。

送他到山下，他突然对我说：“那日，吹奏曲子的公子说过，在我离开之际，务必提醒姑娘一句，‘若心还有挂念，便至东海一见’。”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好。”

伯邑考一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直到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我转身，哪吒仰视着我，神情不可测地说：“那小老哥给你说什么了？”

我拿手弹他脑壳，说：“要你管！”

※

回到厢房，我便开始梳洗打扮，或是声音太大，哪吒那小不点竟然又自顾自地进来了，他说：“你在搞什么？稀里哗啦吵死了。”

我眼皮一拉，说：“要去赴约。”

“那东海小色龙的约？”

“为何说他东海小色龙？”我万分不解。

“他色不色你不晓得吗？”

我白了他一眼：“我今日兴致大好，你可别再引起矛盾了。”

哪吒往我榻上一躺，一脸无赖相：“别人倒罢了，东海小色龙是万万不可见的。”

“我就只识得一个蔚沐，哪里识得别人。”

“那我今日便不出去了，你若敢出去赴约，我定再把你倒挂在翠屏山顶。”

我翻个白眼，我又不是当初那个不知法术的小丫头，他能将我倒挂？切，鬼信。

但当我要强行逃跑的时候，他把我倒挂在翠屏山最险峻之地，头下便是万丈悬崖，我又破解不了他的法术的时候，我是真的信了。

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真真是……作孽啊！

※

我已经被倒挂了半天了，时近正午，我旁边的树枝上已经飞来了一大群乌鸦在叽叽喳喳，怕是在讨论我被晒成干后，该如何分配。

不远处来了一众人，身上似兵士的装扮。

待走得近了，我看清楚，原来是李靖带着一众兵士来了。先前我去李府的时候，见到的李靖，全是便装，如今他穿的是将领的服装，倒别有一番观感，英姿飒爽，让我钦慕不已。

我暗自感叹，没想到哪吒的名气这么大，居然传到了李靖的耳中，我也为李靖可以来“看望”自己的儿子而感到欣喜。

可是，我还是被挂得一动不能动，让我万分无奈。

我看看枝杈上的乌鸦，再看看头顶下的悬崖，终是叹了一口气。

“你还去不去了？”突然传来哪吒的声音。

我睁开了眼，看着哪吒笑脸盈盈地站在我身边。他还笑，越想越气，便索性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哪吒把头倒过来跟我对视，道：“你听没听到我在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敷衍道：“哦”

“看在这么多乌鸦的份上，我今日就先不挂你了。等再挑个时间继续挂。”

不知是乌鸦能听懂人言还是怎得，哪吒说完这句话，它们竟纷纷飞走了。真是苦了它们在这里期盼良久了。

※

哪吒倒挂我这件事，无可避免地使我俩矛盾又加深，他把我放下来，我就立刻回我的厢房生闷气去了。

片刻，突然听到外面有嚷嚷声，急忙打开窗看情况，发现是李靖在外面，他为首，身后跟着一众随从，他的面容，怒气冲冲，大声喊着：“哪吒，你这个妖孽，快些出来。”

自己的儿子，为何要叫“妖孽”？我觉得莫名其妙，便继续往下看着。

不多时，听到哪吒的声音：“父亲，您来看儿子的吗？”声音中，充满了喜悦。想必，他也觉得自己父亲来这里看望自己是一件十分温馨的事吧！

我神情一低沉——伯邑考心挂久居异乡的父亲；李靖远来看望自己的儿子。都是父子情深，偏偏我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真是好生失落。

“妖孽，不要叫我父亲，李靖绝没有一个妖孽为儿子。本以为当日你死了已然投胎转世去了，倒想不到竟然在这里建了个什么哪吒行宫，迷惑众人。”

“父亲，我化成魂灵这半年以来，皆是在民间行好事，服务众人。建了这所行宫，也是接受百姓的香烟，为了早日重化人形。”

“妖孽，你做这些不过为了你自己而已。付出了要回报，说到底还是妖孽。李靖最看不惯这等事情，也绝不会包容这等事情。今日，我便要拆了你的行宫！”

付出了要回报便是妖孽，这是何等歪理，亏他可以说出口！

我把门猛地拉开，说：“李靖，若是付出要回报的便是妖孽，大臣殚精竭虑地对君王，要求是君王爱护民生，求取俸禄也是妖孽？君王爱护民生，但要民众进贡粮食诛类也是妖孽？如此一来，全天下人莫不都是妖孽？”

李靖语塞片刻，又恢复往日神色：“寻常人等，死后便入轮回，哪里有死后魂灵仍能存留之事？”

“父亲，你也曾入道门，懂玄学，魂灵之事，您不知道吗？”

李靖一脸凶戾：“无论如今你们说什么，今日这行宫，我是一定要砸定了！”

手起鞭落，“哪吒行宫”的匾额便落了下来，其余的随从也忙不迭地开始砸起来。

待我施法控制住了所有人等，行宫已经被毁地所剩无几了。

哪吒的泥像，被打碎在地上，稀碎。

泥像是由李靖的鞭打碎的，他本身就懂些道家之法，我控制不住他，眼见着哪吒的泥像从整变碎。

当李靖在我身旁过去的时候，我言语哽咽，道：“李靖，你真的好生过分！”

当日在李府，哪吒被石矶带走，李靖焦心等待，我以为他是在乎哪吒，爱护哪吒的，想不到他今日竟做出这种事来，真的让我无法理解。

※

后来，我随哪吒的魂灵一同去了金光洞找师傅。

师傅静坐在桃树山下，摸一摸长胡子，一甩拂尘，道：“这个李靖，也真是的。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非得用歪理衬得自己很高大。”说完摇了摇头。

“所以，哪吒现在该怎么办？”我扭头看身边虚无缥缈影子的哪吒。因为李靖，我对哪吒倒挂我的怨恨已经少了很多，现在反而可怜这个小娃娃，居然被自己的父亲这样对待。

师傅看了我一眼又摸了摸哪吒的脑袋，道：“你去给我池中采两枝莲花，三只荷叶。”

我转身打算出去，想起了池中莲花有两种，便又回去问：“夕莲还是火莲？”【夕莲即是黄色的莲花，因我觉得夕莲名字比原名黄莲好听，因此取名夕莲，大家知晓就好】

“夕莲温婉，适宜女子；火莲狂烈，适宜男子，那便选火莲吧。”

我虽好奇师傅让我采莲花与叶有什么用，但还是乖乖地去采摘了。采摘前，还是极于心不忍地，毕竟那么好看的花，采了甚是可惜，但是，师傅要我采了……

回到桃园，师傅看着我手里的，颇有惊奇，道：“你怎的还采了一朵夕莲？”

“其实呢，我打量池中的荷花已经好久了，但是，因为总觉得摘了可惜，不敢下手。如今，师傅让我采莲我便顺道也选了自己喜欢的。”

哪吒对我做了个鬼脸，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师傅让我采莲到底有何用处？”

太乙真人还没来得及张嘴，哪吒便抢先了，说：“师傅说要给我做莲花身。”

莲花身？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

我又问：“需要多久？”

“片刻的事情。”说完，太乙站起身，一甩拂尘，道：“你且在旁边候着。”

随后，太乙便从我手里拿了莲花和莲叶，摆成了我看不懂的形状。

我在旁边先是来回摆弄着夕莲——不时嗅嗅它的味道，不时变幻出一个可照人的镜面，照着夕莲戴在头上的模样。时间久了，夕莲便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便看师傅如何施法，后来看得昏昏欲睡，索性往地上一躺，睡过去了。

有满地的桃花瓣作铺垫，既香又舒服。

※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到了蔚沐。梦到他站在东海岸边，负手而立，期待着我的到来。他正对的，是茫茫不见边的东海和死灰沉沉的天际。从红日东升，到夕日落尽，我都不曾到东海。他的白衣胜雪，他的长发飘飘，本是格外潇洒的存在，我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他万分地落寞，我想去抱住他，却被一阵浓烈的莲花味扰醒。

我睁开眼睛，身处的摆设已经并非桃园，像是我的小石屋。榻边一个人背对着我坐着，浓郁的莲花味道便是在他身上传过来的。他的背影高大，着装是我未曾见过的。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进金光洞？又怎么在我的小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