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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变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山南水北

作者:e_mc2.QD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2-12-27 18:28:35 来源:笔趣阁

第二卷天边

陈仓之战后第二日正午,佩儿回忆起那日广信阴云密布,天气却不冷,有风自东南水上而来,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暖意。刚用餐完毕,却没有照往常一样午睡一番,而是开始梳妆。我想那定是极美的,不过她却没提到谁在梳妆时曾赞美了她。还说自己有孕在身,臃胖了些,并不好看。我却认为不是。佩儿本就是这样一个性情恬淡的女子,所以她在我不在的时候梳妆,而且还是怀孕的时候,着实倒有些奇怪了。

原因是那日下午有不少人来拜访,需得她这位越安国夫人接见,还要设晚宴招待。梳妆的过程中,有一个特殊的人陪着她,那个人原来叫祝英台。

我知道她,银铃送她过来的。但我几乎没有和她说过话,只记得韩暹带她来广信时,她还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到我走的时候,我都只知道华容说过她没有危险,只需将养些时日,不过赴洛阳前似乎我便再没有见过她。

我忽然想到了佩儿,不知道我的信到了没有。那日阳光好得很,天气却还是很冷,城内街道上呼啸着刺骨的风,不过雪还是化了。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看见陈仓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虽然周边屋檐都在不停的滴水,但在南城墙的阴影下,那里的雪便和那里的景致一样凝固在一片肃穆之中,仿佛亘古未变一般,只余城头旌旗不停摇曳。原本和张绣还在随便谈着些事情,到这里便都沉默了,仿佛心思都在这堵城墙的外面了。

不过当我上城后,还是先和钟大人提了那个女刑徒的事情,虽然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羌人。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钟大人安排了一下,便听不见这种声音了。

我没有看着他,不知道他如何做的。按说至少应该不是他往常做的也是做得最多的事。

祝小姐这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却是替佩儿擦铜镜。知道广信潮湿,但是没有想到广信的春天这么湿。佩儿说,铜镜上不时就雾蒙蒙一片,祝小姐便在身边不厌其烦帮她擦拭。

佩儿一边梳妆一边还与祝小姐说着话:“那墓真就开了?”

“没有,那是为救小女编的。小女子为义士救出之后,车载往东南而去。马家恶人便一直追,沿车辙轨迹,直到鄞之东南几十里外的山中,只看到一座古坟,一辆空车,后面再无可驱车之路,坟旁亦再无其他可见之足迹。恰旁有樵夫猎户结伴往来山间,马家便寻来追问吾等藏往何处。为救小女子,当地父老骗他们说刚才一阵风雨,他们在山上看到墓上忽然开了口子我便跳进去了,那义士忽然就凭空消失了。其实他们似乎为义士所托,所言之语就是吓唬他们。那贼子竟还想挖坟,那位梁山伯大人据说当年清正廉明,很得百姓民心,父老们感念其恩德,便都拦着不让。马家仗着在当地很有势力,带的人也多,驱散百姓,还硬要掘祝大人之墓。未想山里冷不丁的下起了雨,不大,但掘地则下,停手则停,反复三次,甚是灵验,这般就吓得他们没有人再敢了。父老们都说是梁大人真的显灵救了我。”

“未想上天真会如此显灵,墨子所言尚天意者受赏,逆天意者受罚看来非虚了。”佩儿点点头,我听她提起这段,总想扭扭她的鼻子,说她一句:小书呆子。

钟大人却不是个书呆子,这我早就知道了,也不算早,就昨天差不多正午时分。他与我一样默默看着眼前这支似乎不知所措的羌人队伍而未作任何部署,只是静观其变。

眼前所见约摸两千多精悍之旅,此刻却都在一片狼藉中找寻亲人。有寻着的,有寻不着的,但凡寻着活的还好,寻着尸体未免悲戚异常,此番说来,寻不着的终究还有一个希望,还不算最坏。有些人跑入米贼营中,有些人沿着水面上的木板过渭水寻未走的羌人部族询问——我这才发觉,这些木板位置并非当初拒马所对的冰面线路。心下吃惊不小,忽然想起当时有几个鬼鬼祟祟小心翼翼摸上冰面,当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冰面让我们当活靶子的羌人,其实就是来引我们上冰的诱饵。实际那个拒马前面的冰面也是陷阱重重,只是几个羌人分量甚轻,也知道何处有危险,却可以让我们认定这条冰面就是可通行之路。此计甚毒,若非我们确实无十足兵力一拥而上,只能佯做诱敌之举,怕真上了他们的当。不知何人出此毒计,头脑里蹦出一个名字,心中估摸着八成是他。

张济大人有些忍不住了:下面如何?

纳兰本来一直在听,这时忽然插一句:“后来呢?”

祝小姐停了一阵:“那马家还不死心,恐怕也是怕我以后报复,命人隐在山下。我当时正被义士置于山上洞中养伤,由于无药无医,真差点去了性命。幸亏越侯夫人……呃……说的是平国夫人。正在附近招募越人,听说了此事,先在附近暗中放出一些话头,便说梁山伯大人死时未娶,我既赴黄泉,山伯大人便纳了我。一日之内不仅左近传闻,临近诸县都有议论。当日便有人来拜谒梁大人之墓,贺梁大人终得眷侣。第二日,余姚一梁姓老人领着一干子弟带着祭祀之物,车载马驮,一大家子来到这里祭祀,还在碑旁立了夫人祝氏之碑,马家大惑,询之以解。梁姓老人说,山伯大人为其叔祖,近日托梦,称其欲完婚,命其来立碑祭祝,与夫人永安于九泉之下。因余姚距此几十里地,马家还真信了,这才撤了,其实这也是平国夫人之计,四处探访梁大人宗族后裔,再就近放出马家要掘梁大人坟墓之事,还将我既身死,坟墓裂开,梁大人纳我之事等等事情一并传播,便逼出此事。这才把我接下了山,命人医治,经十数日船运车载才到此处。”

佩儿笑了:“越地之人多尚鬼,铃儿个鬼心眼,居然还知道弄这么一出。这粱家人听到自家先人要被刨坟,肯定急得连夜动身。再加上各县皆风传此事,这马家一路回去所听皆是如此,必会深信不疑,不再担心有他。三人成虎,众人皆言岂不可畏。”

我立于城头,眼看前面,伸出右手指着西面方向:“且看他们问过其他羌人后如何安排,我等静观其变,切勿躁动,倘莽撞出兵,反坏大事。不知可否藉由人言而退敌了,若能如此最好。否则难免有一场厮杀,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死于此处了!”

祝小姐和纳兰也笑了,纳兰接着问:“后来那边就真的算你死了?”

佩儿摇头轻斥了一句:“纳兰,不可胡说。”

纳兰吐吐舌头,低头笑而不语。

祝小姐却为纳兰辩解道:“这也好,此天地之间冥冥自有所定。这位梁大人只如往日传闻,便不屈小女名节;当日若无梁大人之墓,小妹只恐又落入贼手,必受恶人之辱而死。若非梁大人英名流传,众人感其德而庇佑小女,英台又何得身存今日?今尚可与夫人言,与纳兰姐妹相戏,此重生之福,英台未曾敢想也。”

“那位义士呢?”

“夫人请他一同赴越,他却说自己只因扶危助义而动,今事成则退;夫人欲赠金帛,亦谢绝。可惜自昏迷中为人所救,吾尚未曾见其一面,后纵相遇亦只能视如陌路。”

后我听到此处,不免慨叹,智尚不知抱我入山之义士是何姓名,今在何处也。

佩儿不无担心道:“就怕这马家对你家不利。”

祝小姐倒是豁达:“家里产业早被马家勾结官府霸去,父母数次告之不得,亦为所逼,羞愤而去。只留小女孑然一身,再无后顾之忧。既无所虑,但有所仇,则往报之。只可惜最后也未得所愿。”

忽然号角声起,羌人开始集结,一些头目状的人围拢起来商议起事情来。

谈论中还不时有人朝我们城头这里看看,我想那不会是什么好眼神。

号声又起,不知他们说了什么,逐渐开始列队,一众人抽刀而出,叫嚣起来——背对着我们,面朝着米贼!

当时,纳兰忽然抬起头来:祝姐姐任侠之事当真令小妹佩服,劫富济贫等事也很是畅快,只是可惜最后刺那贼子不死,反落其手,着实憋屈。不过还好,最后还是没事……哎呀,祝姐姐不能用英台这个名字了,要不然不就成了……我什么都没有说……

佩儿簪好了头发,却没有责怪纳兰:那却是,英台之名便算与那梁大人为妻了,祝小姐仁义,也不算堕了梁大人清正之名。只是,祝小姐还是需得寻个新名为好,已绝后患。

羌人奈何不了我们,却也认为我们极可能不会去救米贼,观其军势甚至未对我们有丝毫提防,便直接去找米贼的晦气,毕竟确实算是米贼背弃了他们原本的盟约。看来,叛徒永远比敌人更可恨;原谅敌人也远比原谅叛徒容易。

当时城头上大多数人表达的意见却是不救米贼,且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去收拾最好。

其实,我也曾想这么做,当年和大哥二哥他们谈论过这支特殊的势力,就不希望他们过分壮大,乘其弱而收其用。今可借羌人之力削之,两败俱伤,岂不两全其美。

但细想一下忽然发觉不对,有一件事情差点被我忽略了。

“不可!”在众人议论声中,我表达出了自己的意见,不过那一声却是和另一人同时发出的。

我看了看钟大人,钟大人也转向了我;我请他先说,他亦请我先讲。

最终还是我先,话出一半,钟大人便不住点头:羌汉夙怨,非旦夕可解。然往救米贼,则其人尚能感念大汉鸿恩;不往救之,则米贼必归怨于汉室社稷。今旧仇未偿,何故添新恨?张大人,且擂鼓集结骑伍,随我往救之。

钟大人却一把拉住了转身正待下城的我,鼓声中,他努力大声和我说道:今君既出,戎狄两面受敌,其心必乱,大做声势宣明正义能逐之以退为上!

点头言善,但是想到了王国其人,我也大声回道:需留心水北未迁之羌,再命人往抚之,宣明吾等之意。

钟大人也点头称是。

霍兰正巧此时进来说道:夫人,武安十几部族女酋首已安排至驿馆歇息,厉将军已经和他们见过,定于申时来觐见。

佩儿道:知道了。帮我传言于四将军,便如约恭候众女寨主。交待完,你便再来,还有事情与你说。

霍兰诺而离去。

佩儿又转向纳兰:“纳兰,你命众人近日需竭力招待好这些女寨主。他们习俗本与我等有异,酋帅尚常有批发跣足者,虽与我等衣冠礼数种种不合,亦不可轻慢之。尊其俗,顺其行。今既入籍为汉室子民,便应厚待之,越侯安抚住武安数十部族不易,不可令其生怨,明白否?”

纳兰点头称那自然是。

佩儿又笑了:“莫要装乖,数日前,几十个男寨主来朝之时,却是谁在帐后不停偷笑?”

“越侯夫人佩姐姐大人!且安心,当日那些人也确实是古怪了些,这次纳兰决计不会了。”

“若又犯如何处置?”

纳兰皱着眉头抬眼观天道:“那就……”

未待纳兰想出如何处罚,祝小姐便主动帮她解围:“不如这段时间英台也帮纳兰大人做一些侍应之事,最近多蒙上下护佑医治,却不能帮着做一些事情,着实有愧。”

纳兰倒真不好意思了:“祝姐姐可不能称我为大人,羞死小妹了。况且医治都是我们太医令做得……我这里着实没有什么太多事情,便只需安排下去,婢女们都是熟手。”

后听得此言我立刻说纳兰此句最后不好,佩儿也很是赞同,于是她当时便说:“南蛮之中,部族众多,或有以男子为尊者,亦有以女子为贵者。前几日所待部族者皆以男子为族长,是故厉将军以越侯义弟身份主持。今日所迎诸族便是以女为酋帅,故而我以越侯夫人招待,念其近卫戍守皆为女卒,不若顺其习俗,便请祝小姐为我近侍。”

纳兰拍掌道:“那好得很,祝姐姐若着戎装,定是英武得紧,好极好极。”

随即站起还蹦跳着笑道:“我这便去寻盔甲配剑物事,祝姐姐身材和霍兰姐姐相当,定能寻着。”

佩儿摇头叹道:“纳兰,都是我们把你宠坏了,也算是越国内宫总管,几掌朝廷少府全权,却全然没个正形,看你以后如何嫁出去!”

纳兰一吐舌头,随即坐下,低头柔声道:“姐姐又拿纳兰开心,纳兰知道自己不好。纳兰不嫁,一辈子照顾姐姐越侯……”

佩儿又摇头正色道:“傻丫头,这怎么行,你越侯大哥都让我帮你注意挑选夫婿。其实我觉得朝内……”

纳兰捂着耳朵摇头道:“我不嫁我不嫁!”

随即起身跑了出去,窗外传来一阵远去之声:“夫人,纳兰先去布置众人接待了;祝姐姐,等我给你送盔甲过来。”

这次换作祝小姐摇头了:“未尝闻宫闱之内有此。英台实在想见见那位越侯大人了,往日在越地也听说了不少平安风云侯的事情,曾希望他能帮小女子洗雪吾祝家冤屈……夫人可否与我再讲些越侯故事?”

佩儿掩口笑道:“夫君其人,有时……不说也罢,汝见他一次,便知道了。”

风一般纵马跑回众人临时的寓居,只是去取枪。众英雄未待我归,便早就披挂整齐,摩拳擦掌了。

我看着众英雄,众英雄也看着我。知道他们等着命令,但我不想命令他们。

“米贼助我,致有此乱得平。今羌人攻米贼,不救谓之不义。凡愿往救者,请随智去!”

我换了一套说法,因为有时候讲道理好,有时候讲义气好。以我平生经历——其实也就是几年——看来,一般来说,文人多讲道理,武人多讲义气。

文人读书多,多认死理,为了个认定的正义便不顾异议喧嚣也会咬牙顶上,便是所谓头脑一根筋;武人征战多,多认情谊,为了个死去的兄弟便不顾众寡悬殊也会咬牙顶上,便是所谓脑袋少根筋。

所以我骄傲地认为,鄙人确实文武双全,因为我经常一根筋,又时不时少根筋。

佩儿又笑了笑:“有时真是担心,有时却想这便是他。常有人云其允文允武,然其文似酸儒,武似莽汉;和银铃有时叙谈子睿故事,笑言想不通他如何活到今日。”

南城门坡陡,故骑出西城门。城门洞开,便见接天的营寨中正在撤离的羌人,血战后未清理的战场,满目可见的各种衣服的尸首,眼前逐渐开阔,心中越发心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活到今天的。

霍兰纳兰这时却正好交待完事情一起携手回来。身后跟着几个婢女搬进来一个盛着盔甲的托盒,纳兰便拉着祝小姐,姐姐长姐姐短的开始察看盔甲起来。佩儿便又转向了霍兰:“辛苦霍兰姐了,还有一事,刚才佩听得嗓音还有些沙哑,还是请华大人帮再开点清润滋养的药为上。”

霍兰坐在佩儿身边查了一遍佩儿头上珠饰:“烦劳夫人费心,已经比以前第一次见越侯大人的时候好多了。不过那么多年骗得了所有人,却还是没有能瞒过第一次见我的越侯大人。”

纳兰则在祝小姐身边说道:“那是自然,一介布衣而上,不及弱冠即能开府仪同三司,至万户侯,为辅政卿,甚而一方诸侯。越侯大哥……不,大人那可是厉害得紧。”

佩儿却又轻斥了纳兰:“不可胡说,子睿尚不以为傲,尔等切不可在外说此等话。昔年开府之时,未尝招揽天下名士入幕为僚,在朝堂之上也常不发一言。”

霍兰有些明知故问的,纳兰迷迷糊糊地同时问道:“为何?”

“尝与银铃谈起,子睿一路升迁之快,奖赏之厚堪比王公贵胄。往常纵豪门士家子弟尚需二十多载,才得千户食邑之封,子睿却在黄巾之乱后直封万户侯。”

霍兰却忽然说了一句:“乐浪虽称万户,其实不然。辽东藩属之中,高句丽之籍皆入于玄菟,三韩之人却登于乐浪。(前一句史实,后一句存争议)故名为万户,实千户耳。”

佩儿摇头:“即便如此,辅政卿,封诸侯,开府都是别人一辈子都难达到的事情。尤以开府之事,本朝律制中只三公与大将军可开府,虽说圣旨中付以辅政卿之位加开府仪同三司,但子睿却谨慎得很。我还记得子睿那段专看礼法典章,就是怕不合于礼。子睿临到要紧处,却比我还小心。”

祝小姐:“说来惭愧,虽蒙维护,却未尝见过越侯大人,只听说过。”

纳兰:“越侯大哥……越侯大人,哎,霍兰姐,我错了。祝小姐,你见过四将军吧,比四将军高点,也比他宽点,长相呢?四将军那叫俊美飘逸,咱们大人叫英武不凡。”

霍兰忽然站起便要离去说道:“恩,是啊,纳兰妹子就喜欢我们大人。”

纳兰跳起:“去去,霍兰姐姐,你又拿我开心!”

纳兰貌似嗔怒一番后,便笑着去追逐霍兰打闹了。

佩儿没有拦她们,只笑着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纳兰的脑袋出现在窗口:“我们的太医令来了,来寻祝小姐的。夫人,外面放晴了,出来走走吧?”

佩儿忽然有点出神,忘记了身边还有人并未离去:“天气暖和了,子睿,不知在洛阳怎么样了?”

我没有在洛阳,也没有在陈仓。

理论上若在往年,这时我应该在水中喂鱼,说不定还冒着泡。

心情不算坏,虽然可能还会有一场厮杀,但我已经完全没有昨日的紧张和种种担心,只顾催马。

羌人只有两千余,而我带着四千骁骑。于是我决定不从他们的背后,而是从米贼和羌人之间穿过,隔开了双方厮杀的战场。羌人本来发现我们杀来,后队已经有些慌乱,便立刻分开了,就在坡下惊疑不定地看着坡上的我们。

一时间战场忽然静下来了,我拨转马头正脸相向,带着一种笑容看着前面所有的羌人。知道他们听得懂汉话,因为刚才看见他们派人去米贼营中询问,所以明白他们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于是我上前催马一步勒住,肃容朗声道:“回去吧!掠我汉人百姓东西丢下,伤我百姓之事便不究了。回你们来的地方,不要再打了,我等杀来杀去不是办法,仗已经打完了走吧,秦有容汝之地,国有容汝之君,莫再被人挑唆,徒生干戈,以至流血成河。”

其实我很想报仇,即便对他们笑,却仍然咬着牙。真的不想这样轻描淡写,但是我知道不行。原本战事已了,再打徒增伤亡不说。对岸还有那么多羌人看着,打起来难免节外生枝,纵使这里两千人为我等尽灭,毕竟羌人同种,即使往日有仇怨,以致强弱互猎,此时节亲眼看见我赶尽杀绝,亦会兔死狐悲。真搅动得对岸走或未走的几十个部落再反身杀来,可真就不妙了。

于是我接受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结果,放他们走。这是当我插在米贼和羌人中间看到渭水北岸静静看着这边的乌压压羌人的时候,我才彻底理解钟大人的深意。

我让他留心水北之羌,其实我才应该留心。我只想防着王国此人的挑拨,却忘了我这边所为。如此看来,我确是个蠢人,幸得没有蠢透。

其实还很想加一句:“切勿伤及我大汉五斗米教众。”

但怕米贼中有人听出来我的嫁祸之心,一番心血白费,于是决定不耍这个聪明。

说完场面上依然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但气氛似乎和缓了些。最近的羌人离我不足一丈,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羌人实属首次,看得到这些虽然皮肤粗糙黝黑,却又油光发亮的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他们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决。我挂上枪,张开双手,做着送客的手势,很是诚挚地加了一句:“带上你们的妻儿牛羊,回去吧!”

忽然人群中突出一矢,因近在眼前几丈之内,手又摊开,竟不能防!

我记得我整个身体一振,一支箭便插在右胸盔甲上了。

“夫人,你怎么了?”霍兰扶住身体有些晃动的佩儿,急忙招呼正在院中摆弄花草的纳兰。

“无妨,可能是孩子踢了我,未有防备,有些心悸。”佩儿努力挤出点笑容对着霍兰和急匆匆跑来的纳兰。

“要不,我去请四将军和她们说,明日再见那些女寨主?”纳兰提议道。

“不可,允人之事,怎可因此小事而推延。许是坐久了,血气不调,或许多站一会便好了。”佩儿微笑着摇头道。

身旁英雄们立刻持兵相向,大声呵斥,身后米贼也一同痛骂前面羌人。

但他们还是很快安静了下来。

因为我左手向天平举着武器,大声喝道:我无事!

然后,我笑着,甚至带着笑声,随由那支箭插在胸上:吾乃大汉平安风云侯谢智,今战事已结,速携妻儿牲畜归汝乡土去吧!

我顿了顿,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周围一时万籁俱寂。我的声音平静却出奇清晰地响在河谷中:若真要打,便打!

他们中间一阵骚动,一阵阵羌语不停从各处响起。

忽然人群中出了一个人,提刀就站在我面前,抬眼看我一眼,便闭眼低头再不看我,忽然闷哼一声就以刀抹了脖子。

未待众英雄惊诧完毕,有人忽然喊了一声,随即眼前一众羌人齐刷刷收刀还鞘,松弦归箭。紧接着在我面前的很多人都以右手抚心,朝我低头示意。虽有些凝滞,我也勉力如是照做回礼。我琢磨着这应该是他们羌人敬人的习俗,自忖不可轻慢之。

随即他们便散去了,各自奔向自家的帐篷,或者说自家帐篷原来的位置。只是留了几个人抬着在我前面自刎谢罪的那个人的尸首往西边去了,一路上身边一个人唔哩哇啦地唱着歌,一句句不知在唱着什么。

身后有人说,在唱着一个个地名,从这里往他的老家唱,让他死后能回到自己祖先生活的故土。

“纳兰!”佩儿脸色逐渐好了起来,笑着唤了纳兰一声:“已经无事了,莫不是孔明,亦悦他们又在婉儿那里捣乱了,故而惹得我心神不宁。”

“他们?他们可开心得很呢!最近没有夫人给孔明督导功课,没有夫人管着亦悦乱吃,婉夫人自然一切都惯着他们了。尤其是小亦悦,昨日我去见她,她正和小雪一起叫婉姐姐娘呢。哎……”说到这里,纳兰叹了口气。

“你嫉妒了?还不都是你不好?”霍兰似乎很喜欢拿纳兰开心:“现在宫内,小亦悦叫那个女子不叫娘?就我叫个什么阿叔?一定是你教的,没有找你算账,你倒装什么吃亏?”

“教我哥那个老颜就是你教的。”纳兰拧着鼻子冲着霍兰作着鬼脸哼了一声。

“行啦行啦,少吵两句,明日等这些女寨主们都走了,便把他们还有吴越,宋谦他们从城外接回来。”

“不过张老爷子说把那几个大的最好就丢在宫城外面,帮他们拾掇个地方,说怕以后他们总是进出宫城,显出和书院其他人尊卑有别,会有些不好。”

“噢,那倒是。”佩儿点头:“子睿怕也会这么想的,不过还是得派人照应好了,他们不是在自己故土,周边就我们算是亲人,不能不管他们。”

我却需要稍微静一下,安定一下心神,蓄一会儿力气,故而没有立刻就走。

身后有人依然不忿,嘟囔道:“便宜他们了!不若,乘他们离去后,无防备时袭之,必可大破之,反正这等羌贼自古便凶悍桀骜,不讲信义。”

听得此言,赶紧安排一下:“羌人即已为汉民,则羌汉不可厚此薄彼。我大汉立国,当以仁义礼信为本。既归汉籍,便当以汉人视之,不可偏移,五斗米教众我等必须救得,羌人我便必能放得。天下归汉,凡臣民皆不可轻侮之。今天下初定,不可再妄开战端。敢有擅离追羌者,当以乱贼问罪!”

众人诺。

佩儿坐在殿中正位,回身看了看刚披挂完毕的祝小姐:“果真英武得紧!”

随即朝下面纳兰吩咐道:“差点疏忽了,让纳将军请弓将军来吧,今日最好让弓将军暂代汝兄之职。”

纳兰刚转过去,佩儿又叫住了她:“再让弓将军调她府上里人女亲卫过来,让你哥哥把男人们调出院内一阵,外面也都换女子戍守。让纳将军报于波将军,四将军知晓,便说是我如此吩咐的。”

然后又转向霍兰:“令庖厨烹煮时多放些盐、椒(花椒)和醋,每桌再多备几个浅盘盛菜,上次四将军主宴后便报我南人多好咸、麻辣和酸味,而且多不会用快儿,甚至用腰刀切肉放入口中。”

霍兰不解:“快儿?”

佩儿笑答:“快儿即箸,越人以舟排为车,唯恐水道险阻(音类箸),船行不畅,故而在越人之中,便早就把箸叫做快儿了。”

接着又转向祝小姐:“时日尚早,盔甲沉重,先坐下歇歇,或者先卸去,佩剑倒是可取来。南人进来,无履者自跣足以入,著履者也会褪鞋而进,但武器却会随时随身,片刻不卸,今日宴请,便随别人的习俗来吧。”

祝小姐照做,回来后看着佩儿不停坐起坐下到处指点着布置细节,却有些看不过去了:“离申时还有些时候,还请夫人歇息吧,这里我们自会小心安排。”

纳兰也是如此:“夫人,四将军那日宴后特意寻我来交代了许多,让我记住,我们必会好好照顾远来之客,不必担心。夫人,您先歇歇吧!”

佩儿笑而称谢,却说道:“子睿初平交州,创业多艰,吾既为越安国夫人,怎能不替夫君分忧?”

忽然她扶案端坐起,歉然道:“差点忘却了,还请祝小姐帮我除袜,实在不便弯腰,羞愧烦劳。南人无袜之类物事,祭祀之时全族之众皆需跣足,便为上下通达天地之灵。但凡订立盟约,讲究赤手同执,跣足共履,不可以物相阻碍,否则恐为人疑有异心。哦,再取一大杯来,到时敬酒需众人同使一杯饮用,恩……将我这副快儿也去了。”

众人皆默然,陆续行至屏后自行褪袜,片刻后所有吩咐一应备妥。

佩儿最后说:“多谢诸位辛劳了。”

佩儿对谁都总是很客气,这我不反对;但她如此谨小慎微,我都觉得她有些过了。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其实我知道换了银铃也会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切可能她早就安排妥当了。而佩儿确实有些小书呆子,想事情总是一本书一本书考虑,一种情况一种情况推演过去,做起事情来便有些慢了。

其实我有时未尝不是如此,只是有时情况又不太一样。

据说我还拨马转身穿过众人,对着米贼们说道:“早些回去,莫要置汝天师于不义,小心亦莫要与羌人起争执。秦侯,吾兄长也,自小一起长大,良善之人,此番还需他一番嘱托,令我莫伤尔众,今事既定,早些还乡,莫要害了张天师,秦侯定会妥善安置诸位。”

米贼中忽有千人陆续拜倒,听有人言:“谢平安风云侯救吾天师。”

我没有救他,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这样说。我转身叫秦校尉到身边,说道他既曾与众人一同抗击羌人,如果发现在此间有可用之材,可推举于秦侯,令其辅佐天师,共保秦国安定。

然后脸色轻松地下令回城。

周围的眼光都看着我胸口上那支插着的箭,不过看我没事,似乎都认为和以前一样,便放心了。

直到进城,回到众人暂居之馆舍,下马之前,终于被人瞅见,我的马肚子下一直在滴血!

开始有人以为是马受伤了,直到他们发觉,我在马上脸色煞白,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早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了,那一箭插进来,我就知道事情不好,似乎正好射在盔甲上已经洞穿的窟窿眼上。

但没办法,有时候我就是一根筋,或者少根筋。

于是我硬挺着完成了上述所有事情,等我们真要回去的时候,已经只能是让马带着我走了。很多事情,却都是他们后来告诉我的了。

我终究没有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或许,是我没有办法决定一切。毕竟,你能决定的只有你,除了你外的所有人和事,都有可能出现任何你所不希望的变化。有时你甚至还决定不了你自己,那又能如何呢?二人为从,三人为众,人多了,就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生于天地间,活于众人中,太多时候你需要的不仅是掌握你自己,还需要借助更多其他的人。这便是天下,天下人的天下,一个人如果只顾着自己,终究连自己都会丢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着这么多,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连自己都无法决定了。

事后,我只知道羌人终究散去,米贼也陆续撤回。钟大人严守着我的伤势不报,众英雄们却心急火燎听着我每次醒来和昏厥过去的消息。

仿佛恍惚中不停在咳,只感觉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似的,或许咳累了,便会喘顺一阵气。

我偶尔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些人在我身边往来,仿佛有人开心得说道:风云侯醒了。

随即我又闭上了眼睛,不是我想闭,只是自己控制不了。据说我晕厥过去就安静了,醒来时便或喘息或咳嗽。

有时感到身上疼痛,脑海里响起一句似乎熟人的话:“未想风云侯身上被疮百余处。”

却睁不开眼睛看是谁。

口中总觉得干渴欲裂,灌进去的却是令人作呕的苦汤,只能引发更剧烈的喘息和咳嗽。

我梦中看到了银铃,仿佛回到几年前生的那场大病,晕乎乎睁不开眼睛,总觉得身下之榻带着我到处飘荡,不能停息。只能抓着伊人的手,生怕她离我而去。懵懂中,想起太史令朱大人的话,莫不成这便是我二十岁的大厄。

我仿佛携着银铃飞回了广信,佩儿抱着我们的孩子噙着眼泪笑着等我,小亦悦举着肉叉串着肉摇摇晃晃走向我,对我口齿不清地说道:爹,吃肉。我笑着张开手,等着她扑到我的怀抱。忽然亦悦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倒了,竟持着肉叉刺向了我的胸口!

“咳……”我吃痛不住的坐立起来,口中禁不住发出嘶鸣,夹杂着长一口短一口不停的咳嗽和之间剧烈的喘息,胸口起伏都带来难忍的疼痛。

头有些重,总想找个地方歪去。看着周围围着几个人,忽然感到自己清醒了许多,努力用喘定的气息加之平和的口气说道:“我没事!你们在干嘛?”

后来小张将军告诉我,那帮军医侍者都说当时我脸色惨白,眼睛中尽是血丝,呲着牙,甚是可怖,竟似要食人一般。

不过下一句话让他们安了心。

这三四个人中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也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只能问道:“今日什么时候了?我昏过去几日了?”

终于有一个大胆的回了一句:“越侯已经睡去两日两夜了。”

我看外面天气正好,很是光明,想要坐起,忽然怯力,又倒了下去。一番摔在榻上,更是让我顺了很长一阵气。

不过没有睡去,只是任由他们一边解释着,一边给我换药。

他们很是赞叹,似乎很多人从来没有想到我身上有这么多伤口。而这次新伤就有十八处,右胸口这个最重,甚至伤着了些肺。

听着他们赞叹的语气,虽然药触及伤口着实疼痛,我也咬着牙硬挺着,尽力不发出什么声音。要说,我好充英雄的脾性倒是一直没有变。

旋即很多人来了,我醒来的消息,让所有跟我来的人都欢欣鼓舞。

我却说不出什么更多的话,甚至说话的时候都大多闭着眼睛养神,除了交待烦请大家等我好起来,好带着大家回去。便只是问了子龙来了没有?

子龙被簇拥着到我身边,他似乎知道我想着什么。我稍一睁眼,便看到两个小孩,一左一右被他笼在臂弯里。

我安心了,笑着,却又闭上了眼问道:哪个是汉人娃娃,哪个是羌人婴孩?

子龙答曰:不知。

我又睁开了眼,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你难道都不知么?

子龙摇头道:委实不知,二人皆为女婴,官府婢女为之洗沐后,便分不清了。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也不知道哪个是汉家,哪位是羌裔。两个孩子都熟睡了,混不管周边众人议论和我与子龙的叙话。都是一般头发,一般肤色,一般口鼻额头,都是可爱至极的小孩子。

我闭着眼睛,笑着,笑得甚至都咳了起来。

“莫非羌汉原本一家,然何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老子这条命差点搭在里面。”

忽然小马超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从被窝里摸出两个孩子胳臂,然后指着子龙左手边的那个说道:这个是羌族,那个是汉家。

众人惊奇,我也不解问道:何以得知?

答曰:其小臂之阴自肘往上寸许有道类折痕者,此羌族血脉印记也。(果如其然,但有此痕者,其祖上应有羌人血脉)

没有问他如何知晓的,我听说他的母亲是羌人,所以我怀疑他也有那道痕迹。

于是我笑着说道:“不管这许多了,这两个孩子都归我收养了,既然一个因我失父母,一个因我失宗亲,都该我生养之。”

子龙却说这两日未能出城送返羌人之营觅其父,今羌人尽退,无可寻觅,此其过也,当抚羌女;况此女为其阵上所捡,战阵中一直系于怀中,亦不忍离之。

小马超却自承有羌人之血,可带回西凉托于母族抚之。

于是,我很喜欢这个叫马超的小孩。

我喜欢人讨厌人似乎都很简单。

最后虽然没有决定出个结果,但是子龙还是先抱着孩子走了。

我仿佛记得他以前在常山老家有过发妻,不过我北去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便已经逝去了。我总觉得他没有妻子就领养个小孩有点不妥。

那日晚上,吃了不少东西,也清醒了许多。睡了两天,似乎精神也很充足,也一时不想再睡了。赶上小张将军和钟大人先后来看我,便正好与他们谈了一阵。

小张将军说他早想问我为何敢只带千人便来偷袭。我说风雪漫天,道路堵塞,他们还有人在东边四处劫掠,尤其是前一日刚击败你们外八军,对方就更想不到第二日夜里就能有人来,河水又刚封冻,更想不到有人敢顺水道而来。而且我所带之人皆天下精锐中之精锐。若不是北岸之人坚守不出,拖到天明,而是过水来救,我可能就趁天色昏暗,战场混乱打进去了,黑暗之中一片混乱,他们无从知晓我们来了多少,很可能就溃散了。

他又问难道就不会防着秦**队过来么?我笑道且不说秦国主君不在,就说右扶风是皇上直属之地,无圣上旨意,何人有这个胆子擅领军士进司隶?此刻秦军恐已集结于边界,可能都准备收拾那些桀骜不服之羌了。

他依然不死心:风云侯为何敢白日之下以数百人攻贼万人之师?

我睁开眼盯着他,他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觉得自己说错了。我笑了笑:“我等此行之责,便为克定祸乱,既庙算已定,则践行不移。时水南战势僵持,陈仓被围甚严,我若不战,倘水南不利,则战机已失。自用兵起,但凡筹算术数已定,便践行之,或有变故,随机以应,绝不可犹豫不定,而致进退失据。”

他最后问了一句:“君不畏死乎?”

我摇头:“事不由人,此必战之势,非不得不战之情。非如此,智何颜面对大汉天下生民,怎堪回报陛下隆恩。既必行之,孰无他念矣。”

小张将军忽然起身退后再拜倒:“今知大人之心,绣不才,愿拜大人高义。”

我没力气离榻扶起他,只能示意让他自己起来。

我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关于前几日钟大人如何运筹帷幄的。

这个问题,我早在那日进城时就想问了,只是那时我太困了,而且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布置;第二日醒来时也想问,可钟大人那时在写字,自觉不便打搅。小张说他来回答倒是正好,那几日他负责送信,而且是唯一特许的可以随时进右扶风行辕的人。便把那几日的情况给我讲了一遍,讲到有些地方,我还是不甚理解,他说正好钟大人说让他先来看我,若我精神好了,钟大人便要亲自来。

小张将军离去,果不其然片刻后换来了钟大人。

这回却换了我问钟大人答。

“钟大人如何接应张将军残军入城,并得送信而出?”

“此城东西有瓮城,南北则无,此事可在远处山上窥探,羌兵早知。往日攻打陈仓,曾多有孤军擅入瓮城,每必遗百余死尸留于瓮城之中,则我取其刀兵甲衣,以为后用。自后但凡开东西两门,羌人不敢擅进,加之南城门外坡陡,则多攻我北城门。那日张将军将兵众退至西城门。则我大开东西城门,多燃湿柴草大起生烟,西边接应张将军进城,东边便趁乱送出几骑送信轻骑。外城门洞开,紧接着烟雾迷漫,羌人皆以为是诱其深入之计,故不敢妄动。”

“不怕羌人追击送信之人么?”

“繇早念及此,便又命一队轻骑身着羌人衣物尾随送信之人,状为追击,实为护送。因羌人各部之间互不熟悉,每日作战前夜还需渠帅共聚一处一同定夺。见浓浓烟雾中先抢出几骑汉人,又紧接着见一队自家羌人紧追其后,其余羌人自以有人追击,便不管那些汉人了。”

“钟大人妙计,着实令智大开眼界。南城门外坡陡,确是见了,未知北城门为何不设瓮城?倒是设了那样一个深坑。”

“北城外地势崎岖,高低不平,大军难以展开。加之池宽水深,故而原本便未设瓮城。而且城外西北数里外有山高于此城,城上如何一目了然。故原本准备临时夯筑一个,以作诱敌歼敌之用,恐被敌发觉,便未行此举。既不利往上修筑,便往下深掘,未想在这次用上了。”

“当时智可被钟大人之举诳得不明所以。现在想来,那些城墙上跑至北城又下的人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是为了将兵力集中到东西二门,一起杀出。”

“确如君侯之言,因南城门外便是大队羌军集结之地,不利妄动惊扰。我便同时放下东西北三处吊桥,打开东西北三处城门,出少量兵以作佯攻。贼人东西二处只敢在箭矢射程之外,扼守于拒马之后,不敢擅入。对北面却不做提防,大胆闯入。然后我佯作增兵北城墙,同时收起东西吊桥,宛若北城门吃紧异常,城内皆去北门增援一般。羌贼即多往北城集结,东西城外防备空虚,再命两位张将军分东西各领两千骑而出,则立破之。”

对这个钟大人必须刮目相看了,怎么打量他也应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听到他的最多的就是不停地在后院练着字,总让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务正业。却未想他如此深得兵法之道,种种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差池。

于是我和他聊了很久,只是多为我问他答。

他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是关于我最后的一个要求。不能称之为无理要求,只能说一个比较怪的要求。

“君侯为何要一件普通士兵的衣服鞋帽?”

“过几日身体恢复些,不能总躺着,总得下榻走走,我想还是到外面各处走走,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我那身都是刀刮箭裂的破口,走出去,风一吹都成布条了。最近外面乱,没有什么人进出,装作一个新来的士兵还不容易让人怀疑。”

他笑了,点头答应了我。

还说衣服不好找,要么太大,要么太小。

太小我能想到,太大这个我还一时想不到。我总觉得钟大人在拿我开玩笑。

第二日醒时,我已经觉得自己好了很多。胸口那个伤疤换药时,看到已经开始收疤,他们都说我身体异于常人,自己腿上摔破个口子都得好几日流水流脓,我这里却没几日就开始结痂了。

换完药,帮我在胸口缠上一层布带,他们都说最多几日就能痊愈了。我倒声辛苦,他们便都告退了。

我注意到了榻边多了一个陈放着一套衣裳的木盘,看着衣服似乎很大。心道钟大人倒真是说到做到,这便送来了,看着就知道够大。榻下一双步履,尺寸也是正好。

四下瞅着没人“扰我静养”,便立刻小心地穿上了衣服,倒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自己的伤口又崩开。

于是,我知道了钟大人没有拿我开玩笑。这件衣服如果曾经是另一个人穿过的,那么这个人要比我都高得多!不仅够大,而且太大了。那天清晨我就看着挂拖到地上的衣服,伸不出手的袖子,觉得好笑,仿佛回到了七八岁时在家偷穿张叔衣服岁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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